“这么多外卖小哥依托平台谋生,起码得给缴工伤险吧。没医保、没养老,干到60岁跑不动了,我们该怎么办?”“目前没有平台为我们缴社保,唯一的保障是每天3元意外险,还得自己花钱买。万一出事儿,只能自认倒霉。”……最近,本报陆续接到多名外卖小哥投诉,称其服务的平台不签劳动合同,或是虽签有合同却强迫其放弃社保。此外,他们还面临工资被大量扣罚等问题,缺乏劳动保障。据统计,仅在美团、饿了么两大外卖平台注册的骑手就达570万人,北京也有数万名骑手正在跑单中。他们的工作现状和劳动保障情况如何?记者展开调查。

现状

骑手劳动保障仅靠每天3元意外险

1月19日中午,天空飘着雪。饿了么外卖小哥张先生把自己裹严实,骑电动车来到合生汇购物中心,停下车就一路小跑进商场取餐。正值用餐高峰,商场大门外身着美团、饿了么等标志工服的外卖小哥都在奔忙中。

正在等候客户取餐的王先生告诉记者,他跑美团专送,所在站点20余名外卖小哥接受统一管理,出勤、请假须向站点报备,“管理严,相对来说收入比较稳定。”饿了么平台专送骑手李先生的工作状况大致相同,“专送工资是月结,意外险每月交80元,发工资时站点统一扣。”

线上线下,记者采访了各平台就职的数百名骑手。据了解,目前骑手在各外卖平台的工作形式主要有两种——专送和众包。“专送”指外卖小哥被就近纳入站点管理,同站点签订劳动合同、劳务合同或是用工协议。具有严格的管理和规定的上下班时间,骑手接受系统派单,每单提成基本固定。“众包”又分两类,一类如美团的“乐跑”、饿了么的“优选”,骑手虽然以个人身份在平台注册,但也被就近纳入站点管理,平台会根据派单距离、工作时间和配送订单进行派单,骑手接受派单或自主抢单,被称为“兼职中的全职”,外卖小哥不能拒单,保证一周最少6天出勤,每天在线不低于8小时,每天最少不低于40公里。恶劣天气也必须上岗,否则也会被罚款;另一类被称为“纯粹的众包”,看似骑手接单自由,但如果拒接派单超过规定标准,面临封号风险。

张先生在饿了么“蜂鸟众包”平台注册,跑众包已一年多。和其他外卖小哥一样,他每天的收入按接单量算,除生病没法接单外,几乎都是一跑一整天。他说从第一天接单起,每天都在平台上交3元购买意外险,此外并无其他保障,“其他平台跑众包的也是这样。”

记者了解到,若出现交通意外,3元意外险的最高赔付是3万元。但最近相关平台已将赔付提升至65万元。

记者在手机上下载了“美团众包”和“蜂鸟众包”(饿了么众包平台)两款APP,发现可以直接在众包平台上注册成为“骑手”:根据提示输入手机号、验证码、拍照并上传身份证后,再在“我已阅读并同意《众包平台服务协议》和《隐私政策》等圈内打勾,记者就成为了一名“骑手”,具备了接单资格。

无论哪个众包平台,注册成功的前提都需要同意并勾选一份用户协议。《蜂鸟众包骑士安全承诺书》显示,“本人自愿遵守以上安全承诺,对因未遵守安全承诺或未掌握安全知识产生的责任或后果由本人自行承担。”

美团众包App中《网约配送员协议》中,记者发现,与本人签订协议的“提示条款”显示,记者是与上海蓝圣人力资源管理江苏有限公司签订的协议,并使用美团众包平台服务。在该类平台推出的相关协议中,记者未能发现任何有关对骑手缴纳社保或进行劳动保障的内容。

调查

四大因素致劳动保障难发力

其一,平台通过层层设计转移用工责任。

记者了解到,无论是美团、饿了么,还是其他外卖平台,无论是专送还是众包,其用工实为同一模式:平台并不与外卖小哥直接签订用工合同,而是将外卖派送用工分包给第三方公司,由第三方公司同外卖员签订劳动合同或用工协议,也有大量站点并不与外卖小哥签订劳动合同或是协议,但均会根据区域划分,就近将外卖小哥纳入站点,以平台大数据算法为依据,对外卖小哥进行管理和奖惩。

而且据梳理,在北京工作的外卖小哥,无论专送还是众包,同其签约的多为注册于天津、上海、徐州等地的外地公司,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外卖小哥的维权难度。

其二,站点采取多种方式隐蔽用工。

外卖小哥一面依赖平台外卖订单数据生存,一面必须接受站点管理。被纳入站点专送业务的外卖小哥入职一段时间后,会被站点安排签订“劳动合同”“劳务合同”或是其他形式的用工合同或用工协议。记者随机采访,有数十名外卖小哥表示,其同站点签过劳动合同,“但是签完就被老板收走了。”

“我们入职几个月后,站点负责人拿着合同让我们签,很多材料一签完就被站点收走了。”外卖小哥彭磊(化名)告诉记者,他曾趁站点负责人不注意,悄悄用手机拍下了几张。他向记者出示了劳动合同、工资流水等10余份材料,其中还有一份《声明》,“外卖小哥在与本单位签订兼职合同前,已与其他单位签订劳动合同并依法缴纳社会保险。本人对以上内容的真实性负责,如有虚假,本人愿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特此声明!”《声明》末尾处要求外卖小哥签字并按手印。

“明知是假的,为何还要签这份?”记者问。“那时已入职3个月了,如果不签,就拿不到之前的工资。”彭磊解释。

另外,多份工资流水显示,为外卖小哥发工资的银行几乎每个月都在换,“发工资的银行不一样,账号不一样,有的在徐州,有的在大连,接受一个站点管理,却由多家公司发工资。”外卖小哥怀疑这也是站点用来逃避用工责任的方法。

其三,大数据算法扣罚过于严苛。

彭磊反映,在其所属的站点共有30余名外卖小哥跑专送,没有一个不被罚款,“平台用大数据算法进行管理与奖惩,但大数据并不考虑真实情况。”比如,一次他去位于海淀区的一所大学送外卖,该所大学共有8个门,但仅开了两个门供进出。地图上标示的几百米,实际上跑了3公里,导致该单外卖超时扣款。还有一次因取餐时忘了点“取餐”,一直导航到了顾客家,数据还一直显示“未取餐”,因为赶着送别的订单,不可能再退回取餐处点“取餐”,彭磊该笔订单被罚,且无法申诉。

彭磊曾在美团跑专送,因认为工资扣罚不合理,他向位于海淀区的劳动仲裁部门申请仲裁。7个月后,在一名法律援助律师的帮助下,彭磊终于拿回了被扣罚的4000余元工资。随后他退出专送,开始在饿了么平台跑众包。

去年疫情以来,外卖派送单激增,但骑手们反映被扣罚的情况更严重了。彭磊所在的小组组长1万余元工资在一个月内被扣罚2000余元,“我让组长申请劳动仲裁,但组长打包回了老家。”骑手王先生每天跑单十七八个小时,其入职第二个月收入1万余元,光罚款就达1500余元。此外,多份外卖小哥工资条显示,每月被扣罚数百元已是常态。

其四,外卖小哥维权能力匮乏。

在记者采访的数百名外卖小哥里,对于如何保障自身的劳动权益,外卖小哥普遍反应是无能为力。不少外卖小哥不清楚自己是否签订劳动合同,也不清楚自己应有哪些劳动保障。外卖小哥普遍学历较低,缺乏法律知识。2020年,北京义联社会工作事务所及北京义联劳动法援助与研究中心对北京网约配送员进行调查,317份有效调研问卷显示,87.1%的外卖小哥学历为高中或中专以下,81.7%的外卖小哥来自农村,97.5%是进京务工人员,生活及经济压力较大。

一位同时在美团、饿了么两个平台跑众包的外卖小哥每天花6元买意外险,他坦言,如果不是平台强制,不会买该笔保险,“赚钱不易,每天交6元,一年得2000来元。”

不少外卖小哥回应不清楚、也不关心应享有哪些劳动保障,不清楚交通意外及劳资纠纷应找哪些部门解决。当得知可以向劳动仲裁部门申请仲裁时,外卖小哥又普遍认为成本太高,“不干活,还得花半年去仲裁,一家人的生计咋办?”

还有外卖小哥呼吁社会公益团体能从法律、技能、心理危机干预等方面,给予这个特殊群体以培训及指导。

回应

事实劳动关系应受保护

登录美团、饿了么两大外卖平台,记者看到美团宣传其外卖全年24小时不间断、3公里内半小时可到,且其注册骑手已超270万人;饿了么外卖平台则显示,其日均配送订单450万单,已合作商户350万家,骑手300 万人,在其项目“蜂鸟配送”内,还明确表明“全职收入多劳多得稳定保障风险少”。

提及对外卖小哥的劳动保障,美团回应称,专送由加盟合作商统一管理和支付薪资;众包的开工时间、工作时长更为灵活,可以由外卖骑手自主选择接单时间和配送平台。至于安全保障,美团称明确要求所有外卖小哥需购买保险,“一旦出现异常情况,我们会与合作商一起帮助外卖小哥对接保险公司,积极理赔。如果符合保险赔付规定,外卖小哥最高可获65万元保险赔付。”此外,美团还表示已成立外卖小哥关爱基金,在保险无法覆盖的特殊情况,会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

2月1日下午,记者向饿了么平台询问外卖小哥的劳动保障问题,该负责人回避了记者的问题,要求记者与另一负责人联系。那名负责人却表示,其已离职,会将记者问题转告给相关负责人回应。但直至记者发稿,也未得到饿了么的相关回应。

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回应称,只要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就应享有社保等相关待遇。外卖小哥的情况,可先看签订合同主体,联系该主体所在区域的劳动部门进行投诉,或申请仲裁。该负责人表示,即使外卖小哥跑众包,用人单位也应为其缴纳工伤保险。

针对与北京地区外卖小哥签订合同的主体属于外地公司的情况,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表示,一旦形成事实上的劳动关系,外卖小哥可提供相关证据,向劳动人事部门申请仲裁;如果外卖小哥在北京工作,可在北京或公司所属地区劳动部门进行投诉。

律师说法

加强监管“隐蔽用工”

在梳理外卖小哥提供的签约文件或网上协议后,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沈斌倜表示,无论专送还是众包,大部分外卖小哥同平台及站点已构成事实劳动合同关系,平台及站点应为外卖小哥缴纳社保,提供劳动保障,“无需新立法,现行《劳动法》即可解决大部分问题。”

沈斌倜分析,根据相关调查,这些外卖小哥已年满18周岁,受平台、站点的管理,根据平台或站点接单、派单。其中,尽管部分外卖小哥属于众包,相对专送更加自由,但其劳动时间、接单数量及拒单数量,也受站点管理。再加上送外卖是骑手的主要收入来源,他们与平台、站点构成了事实劳动关系。

平台用众包等方式,再通过合作、分包、加盟、股权、劳务派遣等途径,引进第三方公司,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是涉嫌逃避劳动监管及用工责任的“隐蔽用工”。“按照法律规定,劳动者在同一个用人单位每天工作不超过4个小时、每周工作时间累计不超过24个小时,通常就已经构成了非全日制劳动合同用工关系,受《劳动合同法》调整,享受工伤保险待遇。

沈斌倜还指出,社会保险由单位及个人按照相关比例强制缴费,未来在劳动者丧失劳动能力的情况下提供收入或补偿,是一种社会再分配制度。而外卖平台虽然给骑手支付了较高的工资,但实际上是平台将应缴纳给国家、用以保障外卖小哥后半生的费用,拿出一部分来提前给了外卖小哥,“这么做,不仅使劳动者的健康及生命需求难以得到保障,还增加互联网企业与传统行业在用工方面的不公,对经济和社会长远发展是不利的。希望相关政府部门加强监管,对该类违法用工问题进行检查、清理并规范,将劳动法的规定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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